牧羊人的擁抱是最能轉化生命的力量

潘蕾蕾

第五屆西岸藝術與設計博覽會於2018年11月8日至11日舉行。受M藝術空間創始人林泓的邀請,在10日閉館前兩個小時,趕去觀看了這次展覽。雖然走馬觀花,也花上了一兩個小時閱讀。我對當代藝術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和警惕,個人以為被欣賞的對象通常要承擔起陶冶人情操的功能,能給人帶去真善美的視覺享受,而展示的很多當代藝術,都不具備這些功能,它們中的很多都只是作者意識形態的表達或者個人情緒的一種宣洩,有些作品甚至以醜陋為審美標準,深受後現代思潮的形塑。

在現場,沒有發現驚豔的作品,也沒看到有變革性的藝術之作。除了中國的傳統水墨,能凸顯一點藝術的氣韻,還有一些對皮特·科內利斯·蒙德里安(Piet Cornelies Mondrian,1872.3.7-1944.2.1)幾何線條和紅黃藍繪畫再度演繹仍具風格,其餘藝術作品在出館之後沒多久,都被拋在了腦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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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,看西岸藝術與設計博覽會而去西岸並不是此行目的,《牧養人》才是。

耶穌把羊擁抱在懷裡,略微低頭,鼻子下方的臉正貼著羊背,彷彿正在溫柔地親吻它。小羊依偎在耶穌懷中睡著了,耶穌也閉著眼安息了,時光停止了走動。 “我在你裡面,你也在我裡面”,耶穌和“羊”同呼吸,成為一體,時光停滯的這一刻恍若進入了永恆。

曾聽一位神學家談“什麼是永恆的生命”,我很贊同。他認為人和上帝完全在一起並且這種關係維持到永遠,就進入了永恆的生命,人不再受到惡的誘惑,不再受到罪的捆綁,在基督裡得享自由和平安。與上帝隔絕的人,因不良慾望與罪惡遭致痛苦,被困在黑暗的境地,無法超拔進入永恆的自由與平安的生命,這是一種虧缺,與永恆無分。

平安是猶太人最喜歡最常用的祝福語,較為正式的場合則用全句“Shalom aleikhem”(願平安與你常在),而回答是“aleikhem shalom”願你與平安常在,祝福人與人之間的平安,神與人之間的平安,或國與國之間的平安。平安的希伯來文Shalom(שָׁלוֹם‎)也不是我們理解的狹隘的平安這個意思,它包含了「整全」、「完全」。我們要追求整全和完全,因為它正是我們所欠缺的。

因為我們有惡的天性,所以需要善來引導;有暴怒的天性,所以需要溫柔來克制;有仇恨的天性,所以需要愛和擁抱來化解……整全的生命,唯有在上帝的同在裡才能享有,因為只有在至善至美的祂者裡,我們才能經驗那永恆生命之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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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加福音15章4到7節,耶穌就用比喻說:“你們中間誰有一百隻羊失去一隻,不把這九十九支撇在曠野、去找那失去的羊,直到找著呢?找著了,就歡歡喜喜地扛在肩上,回到家裡,就請朋友鄰舍來,對他們說:“我失去的羊已經找著了,你們和我一同歡喜吧!我告訴你們,一個罪人悔改,在天上也要這樣為他歡喜,較比為九十九個不用悔改的義人歡喜更大。 ””

如果懷中這隻羊是失散後被尋回的那一隻羊,為什麼不見耶穌臉上歡喜的笑容?失而復得的喜悅在哪裡?我想這是在歡慶之前的獨處時期,取而代之的是耶穌的憐憫,安靜,相伴,擁抱,甚至眼淚,都根植於全然的愛。這是耶穌和小羊的獨處時間,也只有獨自面對耶穌,這關係才能治愈受傷的魂靈。療傷的時候沒有歡喜,只有悲傷和痛悔,耶穌沉默不語,祂全然擁抱,全然接納,全然關愛,這也是信仰最終極的關懷。

這個擁抱,令我回想起2013年十月的一個夜晚。那時還在香港求學,從九月開始發低燒一直有一個月有餘,全身疼痛,身體狀況很糟糕。校醫給我開了一張單子讓我去威爾士親王醫院(港中大的附屬醫院)做進一步檢查,在醫院做了血液檢查又等了7個小時,我被通知住院,身上的手機已經沒電,沒人知道我來醫院,我好像被世界拋棄了的病人,生死未卜。醫生要求當晚必須入院,如果學校有事第二天再說,我只好選擇服從。

在生死這條路上,我們沒有其它選擇,只能隻身前往,面向死亡的孤獨必須獨自面對。沒有家人在場,沒有同學陪伴,那是神為我選好的特別時刻,讓我與他面對面。

病房的燈已經被護士關掉,我一個人臥在病床上,正感到被死亡的靈籠罩時,有一個人向我迎面走來,叫我別怕,接著,他俯身而下擁抱我,跟我說:“我是你的終極關懷!”一雙展開的膀臂將我抱住,我不再害怕,不再孤單,不再有被遺棄的感傷。耶穌向我走來,他如同抱著這隻小羊一樣抱起體弱多病的我。我一邊憂傷一邊感恩,感謝耶穌的不離不棄,感謝他無與倫比的愛!

我在這幅畫前駐足許久,試圖觀察每一個局部的細節。耶穌擁抱的力量恰到好處,他的手不是緊繃的,而是放鬆的,是柔軟的,他不是用大力氣緊緊抓住,而是給羊留足自由呼吸的空間。羊不會感覺像被控制在羊圈裡一樣,耶穌的擁抱和愛給羊以自由和安息,而不是令羊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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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幅畫是林泓姐特意邀請我去看的,是印尼腓力曼都法 (Philip Mantofa)牧師的作品。她分享說,幾個月前她邀請腓力牧師為這次展覽專門做一幅畫,她希望是有力量,有震撼力的畫作。可是,當她收到這幅畫,打開一看,有些不解,與她所期待的相去甚遠,力量體現在哪裡?於是,她問腓力牧師,牧師回答說:“有什麼力量比愛與接納更大的呢?!”

愛與接納都是柔軟的,是不屬於力量的“力量”,力量可以震懾你,但柔軟可以轉化你。生命在潤物細無聲中,在充沛的春雨秋雨之後,自然茁壯成長;而不是用剛強有威懾的力量使人恐懼戰驚,拔苗助長。否則耶穌不會選擇走向十字架的死亡,那是一條完全不能彰顯其榮耀大能力量的救贖之路。他用軟弱無力的,經過被門徒否認,被猶太人拋棄,但確是深情的,全然擺上的,毫無保留的犧牲,救贖了我們眾罪人。他放下全能,以無能的姿態言說了最有力量的生命之道。這是信仰的張力顯現,也是考驗我們每個信徒的十字架拐點。

華人知名神學家溫偉耀老師曾寫過一本書叫《無能者的大能》,介紹了盧雲神父在拉丁美洲的信仰經歷,在貧窮人身上上看見了神的作為,貧窮人的臉盤映照出了神的光芒,洞見了無能者的大能。盧云作為精英知識分子,竟發出對貧窮人的感謝,Gracias, Latin America, 謝謝這個貧窮群體光照了他。

有時候,力量不見得決定一切,正如傳道書中的智者所言:“我又轉念,見日光之下,快跑的未必能贏,力戰的未必得勝,智慧的未必得糧食,明哲的未必得貲財,靈巧的未必得喜悅。” 有時候,柔軟比剛強更有力量,水滴石穿就是這個道理。

耶穌給小羊全然的愛和擁抱,這份柔軟之愛,看起來無力,卻能轉化我們的內在。漸漸地,直到我們自己開始全然接納自己,愛上自己,就生出了愛人如己的德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