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條你不曉得的路

lam-yin-lei-150這半年來我每星期都上教堂,星期一必定到朋友家聽解牧師教我們研經。當時候到臨了,我重新接觸基督教的日子便來了,連生活也正常了。別問我為什麼,我也不知道,只能說主憐憫我了,來引領我了。我一生人都沒說過這句話,如今卻有這個感覺。

之前的日子,我感到惶恐,那末便老是日夜顛倒避開這個我不再想留下的世界。人家找不到我,我也不去找人。本來我是完全不怕孤獨,甚至享受孤獨,可整個月不踏出門外一步的。漸漸卻不安起來了,那末便更加不願意起床,不願意梳頭,不願意洗臉,不願意說話。我並非有憂鬱症,有什麼好憂鬱的?家人都沒賸下幾個了,僅存的兩個至親都互相冷漠。

沒有人知道我有過以年計算這樣的日子,我的性格強毅,不會流淚,不會訴苦,我實在無苦可訴啊。人到了覺得無苦可訴的地步原來是很可怕的。

不想跟別人提起逝去的弟妹,因為最通常的反應是﹕「別想那些東西了。」他們的弟妹沒有全死光,父親沒有不愉快地逝世,母親沒有天蠍座的冷酷,兒子沒有躲起來不肯見人,沒遇上最好的朋友有了另外最好的朋友,當然可以輕輕地說一句﹕「別想那些東西了。」我不可以這樣下去的吧?

正當我萬念俱灰的時候,並不常見的相識朋友叫我上教堂,我機械人似的去了。料不到上教堂和研經給我帶來一抹抹的暖意,世界不那麼冷了,我慢慢喜悅起來了,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溫柔的手輕輕地把我拉著走。

要是我不說,沒有人會曉得我之前的灰暗,我可以說唯一能夠支持我活下去的就是寫稿子。我常常在稿子裏鼓勵別人,逗別人開心,其實我也是在苦苦鼓勵自己,逗自己開心。

每次出外見人我都打扮得很時尚,談笑風生,那是我的防雨傘,我很害怕被人憐憫,所以永遠開心得像一百二十分地見人。近來不同了,我知道主在憐憫我,幫助我。雖然從小便唸基督教學校,但我從來不相信主會憐憫誰。但在我最走不下去的時候,卻好像有無形的力量在憐憫我了。我會繼續跟這股力量走,回到光明之路。

林燕妮

(轉載自明報副刊林燕妮專欄)